昏黄的手电筒灯光下,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如墨,天空上看不见任何星星,只有一段又一段的鞭炮齐鸣之声,在宣告着新年的到来。
是的,1998年就这样过去了。唐飞越倒是有些怀念它。
大年初一这一天三餐都是饺子,吃过早饭,大雪还在继续下个不停,一家人穿戴整齐,冒着大雪去爷爷家拜年。
与其说是拜年,倒不如说是闲逛。初一这天有很多奇奇怪怪的风俗,比如这一天理论上是吃喝玩乐的一天,不能扫地吃饭不能叫,要自己过来吃不能说不吉利的话即使家里男人去赌桌,老婆也不能给他脸色看等。
新年第一天,人们的心态普遍是悠闲惬意,爱怎么耍就怎样耍,可谓是百无禁忌,大吉大利。
对于唐飞越这样年级的孩子来说,初一就意味着光明正大地跟长辈要压岁钱。爷爷奶奶,爸爸妈妈,叔叔姑姑等,这些都是目标对象。
唐飞越大早上锻炼回来潭明月就给他塞了二十块钱,虽然这点钱对于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,但还是觉得挺开心的,因为自己又长了一岁。
唐道文和唐福氏见到唐飞越姐弟仨也挺开心的,虽然再嘴上说不用磕头也给压岁钱,但姐弟仨还是规规矩矩地磕了几个响头,然后每人收到二十块的压岁钱。
磕头要压岁钱这事总会吸引很多邻居过来看热闹,今天也不例外,这一排有几户人家的大人就倚在门前说笑。
“飞越,你这么大了还要压岁钱丑不丑?”唐玉保嗑着瓜子问道。
“也没跟你要啊,对不对?”对于这样的吃瓜群众,唐飞越只是一笑而过,要是以他前世的性格,估计直接就变成管你屁事这样的回答了。
事实上,前几天唐玉鼎结婚,唐飞越曾偷偷塞了一千块给唐福氏,说是孝敬奶奶的,后者托辞不过就开心地收下了。
从小到大,他们这个家族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在唐飞越身上,毕竟这是长子长孙,尤其是骨子里最重男轻女的奶奶。每次唐飞越过来她都会做很多好吃的,而对于他的姐姐唐慧娇和唐玉波家的女儿唐琦,完全又会变成另外一个态度。
女孩早晚都是要嫁人的,迟早是别人家的人,男孩则是未来家族的顶梁柱养儿可以防老,女儿大了只是客人等,这些传统的观念在老一辈人心里根深蒂固已久,绝不会轻易动摇。
唐飞越在家排行老二,比唐慧娇小四岁,实际上在他出生之前还有一个姐姐。只不过出生以后,回家没多久就发烧不退,得了炎症。当时家里正处夏忙时节,潭明月想让唐玉光带孩子去县城治病,奈何唐福氏不同意,说会耽误了粮食的收割,因此这个姐姐没多久就夭折了。
同样的事再次发生是在唐飞智出生没多久,一样是发烧得了炎症,同样是夏收之际,只不过唐福氏的态度完全不同,让唐玉光连夜带孩子去县城治病,治完病回来地里的小麦都发了芽,为此损失了一季的小麦也在所不惜。
这就是女孩男孩的不同待遇,真实地发生在他的家庭里。
这个国度也正因为存在这样观念的千千万万个老人,导致了后世男女比例的严重失衡。彼时中国人口红利已经消失,人口出生率逐年下降,甚至到了警戒线以下的水平。
除了社会上拜金主义的盛行之外,追本溯源,就会发现源头其实在这里。
正所谓今日之重男轻女观念越强烈,他日之反扑就越凶悍。
三叔唐玉鼎和婶子汤仙兰以及大姑唐玉华都在,加上爷爷和奶奶,这五口人暂时看起来处的还行,也不见什么矛盾的地方。只不过半个月后随着唐玉华嫁人,奶奶和汤仙兰这对婆媳的关系就急剧恶化,从而闹得不可开交。
“飞越,去堂屋找你小爷大姑磕去,”奶奶将一袋饼干装到了唐飞越的口袋里,指了指堂屋方向,“都搁东屋里看电视来,娇娇和飞智都过去了,你也去磕几个头,磕完会给你压岁钱的。”
唐飞越点点头,对此不可置否,不过还是去了后屋。
穿过院落,所见和他家一样,一进门地上到处都是扔掉的瓜子壳和糖果纸屑。
农村和城市不同的地方在于,城市家庭一进门,一般会在玻璃茶几上看见水果之类的摆设,摆起来既可作装饰又可方便食用。而在农村这些零食瓜果平时都是藏起来的,主人愿意给你时才会拿出来,不愿意给你那你就是看不见。
“飞越,来了吗?”几个长辈同时问道,除他们之外,东屋里还围着一大群看电视的小孩,只不过即使看电视也不安分,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。
“嗯,过来给你们拜年啦,”唐飞越笑道,“就是不知道我的压岁钱有没有?”
唐玉华抓过来一大把瓜子塞给唐飞越,同样笑着回答,“今年用瓜子代替行不行?俺今年搁外面也没挣到钱呵呵。”
“可以啊,你抓把瓜子就算了事了,那我也不磕头了哈。”唐飞越讨价还价似地回道。
“那不行,你这头不能省,得磕几个。”
记忆里五六岁的时候来这拜年,唐玉鼎曾经拿着一摞蓝色的钞票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,居高临下地逗弄着唐飞越,叫他磕头然后给钱,当时后者死活也不愿意磕,结果自然一分钱也没有混上。所以现在看见唐玉鼎,唐飞越马上想起了这事。
不过磕头的事谁都没有提,唐玉鼎问起了他学业的事情,唐飞越一一回答。对于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,比如唐飞越年前赚了大钱这事,唐玉鼎心里是不太相信的:这个世道哪有那么好赚钱?像他这样一位“高材生”在外面都得给人家扫大街,何况唐飞越这样一小孩?
汤仙兰气色很好,对唐飞越姐弟仨也很热情,笑嘻嘻地给他们塞压岁钱,看的出来对于这桩婚事她是满意的。
按理说拜年除了要到爷爷家,外婆家也不能省。只不过唐飞越的外婆外公早在八十年代就相继去世了,彼时唐飞越刚出生没多久,因此潭明月也没法回家吊丧,听说那边对此意见不小。
外婆家在湖北,距此地将近两千里路途,除了两岁时潭明月带他去过一次之外,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没有再去过,因此对于那个地方唐飞越完全没有任何印象。
外公外婆去世之后,过年和拜年就更不会长途跋涉去那里了,距离和成本呈正比,来回一次费时费力又费钱,这也是绝大多数中国的父母不希望女儿远嫁的主要缘由。
距离这种东西在唐飞越眼里,从来都不是美的代言,而是撕裂亲情友情与爱情的罪魁祸首。时间与空间的切割会将仅存的一点念想完全稀释,仅剩血浓于水这个概念。到最后甚至会变成路人,这样的例子随处可见。
中午在爷爷家吃了顿饺子,拜年的事就算结束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