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是不是强辩,查一查墨色便知。"我往前走了半步,"这信的墨里掺了松烟,是京城"松雪斋"的特制墨,只卖给三品以上官员。
顾大人,您上个月是不是在松雪斋买了十锭松烟墨?"
顾承业的嘴唇直哆嗦。
金殿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,我看见小皇帝拽了拽陈公公的袖子,陈公公凑过去说了几句,小皇帝便拍着龙椅喊:"顾爱卿,苏姑娘说的可属实?"
顾承业"噗通"一声跪下来,额头顶着青石板:"陛下明鉴,臣...臣被奸人蒙蔽了!"
我退回到顾沉舟身侧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他悄悄碰了碰我的手背,掌心的温度透过锦缎传来。
这时陈公公突然凑过来,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:"苏姑娘,昨夜老奴查着先帝当年的暗卫名录,有个名字..."
他的话被顾承业的哭声打断。
我望着殿外飘起的雪花,忽然想起前世顾氏最后拿出的那封"通敌信"——原来他们早就在布局,而这一世,我不过是比前世早了半步。
可左都御史刚才那封突然出现的信,却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。
我盯着顾承业颤抖的后背,心里浮起一丝不安。
难道顾氏还有后手?
"退朝!"小皇帝揉着眼睛喊。
顾沉舟握住我的手往殿外走。
雪落在他的肩头上,像极了前世他跪在我床前时,发间落的那层霜。
我仰头看他,他也正低头看我,眼底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。
"明月,"他的声音轻得像雪,"刚才那封信..."
"我知道。"我打断他,"顾氏不会这么轻易认输。"
我们上了马车,在前往顾府的路上,顾沉舟紧锁眉头,说道:“顾氏今日吃了瘪,必定不会善罢甘休,他们接下来可能还会有动作。”我点了点头,心中也在思索着顾氏可能的后手。
话音刚落,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霍烈撞开殿门,脸上还沾着血:"世子!顾氏的人包围了城西破窑,他们...他们说抓到了北戎的细作!"
我心中一惊,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顾沉舟的衣袖。
顾氏竟然会使出这一招?
但我很快镇定下来,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城西破窑里,还藏着我留给顾氏的另一个"惊喜"。
霍烈的声音撞进耳朵时,我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。
前世此时,顾氏正是用城西破窑里"北戎细作"的尸体,将苏家扣上通敌的铁帽——那时我跪在雪地里,看着乳母的尸体被拖出来,她腕上的银镯还是我十二岁时送的。
"带路。"顾沉舟的手按在我腰间,掌心的温度透过狐裘渗进来,"明月,你坐我的马车,霍烈骑马在前。"
我攥住他的手腕:"顾氏要的是活口,他们不会轻易杀人。"前世乳母是被毒杀的,药粉混在破窑的灶灰里——这一世我早让春桃给乳母换了住处,破窑里的"细作",怕不是顾氏自己安插的。
马队穿过西市时,雪越下越大。
我掀起车帘,看见顾氏的家将举着火把,将破窑团团围住。
为首的是顾承业的次子顾明远,他腰间悬着鎏金匕首,正是前世割断乳母喉管的那柄。
"苏姑娘来得正好!"顾明远踩着雪堆上前,靴底碾碎了半块青砖,"我等在窑里搜出北戎的狼头旗,还有这——"他抖开一方绣着狼纹的帕子,"与你妆匣里那封密信的纹路一模一样!"
我盯着那帕子,前世顾氏用的是染血的肚兜,这一世倒换了花样。"顾二公子的戏码,比去年上元节的杂耍还热闹。"我轻笑一声,"你说这帕子是我的?可我上月在慈宁宫抄经,每日用的帕子都由司礼监收着——陈公公,劳烦你取来对质?"
春桃在一旁轻声提醒我:“姑娘,顾氏可能还有其他手段,您要多加小心。”
陈公公不知何时跟了上来,他缩着脖子从怀里摸出个檀木匣:"苏姑娘抄经时用的帕子,老奴每日收在司礼监,连压痕都没动过。"他掀开匣盖,十二方素色帕子整整齐齐码着,边角的缠枝莲针脚与顾明远手里的狼纹帕子截然不同。
顾明远的脸白了大半。
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,是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妇人跌跌撞撞冲出来,怀里抱着个青布包裹:"苏姑娘救我!他们说我是细作,要烧了我!"
我瞳孔一缩——那是顾氏安插的假乳母。
前世我就是被这声尖叫引过去,结果踩中了埋在雪下的火油。"阿婆莫怕。"我往前一步,顾沉舟的手臂却横在我身前,"霍烈,带阿婆去京兆尹衙门录口供。"
霍烈的刀鞘重重磕在顾明远脚边:"顾二公子若再拦着,我便替世子请旨,查一查顾府私养死士围民宅的罪。"
顾明远后退两步,火把在他脸上投下扭曲的阴影。
我望着破窑里忽明忽暗的火光,前世此时我正扑向那堆火,试图抢出所谓的"证据",结果被火舌舔到裙摆,烧得半条腿废了——这一世,我站在顾沉舟身侧,看霍烈带着假乳母离开,看顾氏的家将们互相使眼色后退。
"走。"顾沉舟低声道,"回府。"
马车上,春桃替我解下被雪水浸透的狐裘。
顾沉舟的手指抚过我冻得发红的耳垂:"你早料到顾氏会来这手?"
"前世他们也是这么玩的。"我将冻僵的手揣进他暖炉里,"只是没料到他们换了帕子——看来顾氏的智囊团,今年换了人。"
"陈公公今日在殿上说的暗卫名录..."顾沉舟的声音低下去,"他说有个名字与苏家有关。"
我心里一震。
前世我至死都不知道,母亲临终前塞给我的血书里,藏着先帝暗卫"青鸾"的线索——而陈九,正是当年"青鸾"的统领。
"今夜子时。"我望着车外渐暗的天色,"慈宁宫后殿的密室,我要去看看。"
顾沉舟的手指骤然收紧:"太危险。"
"不危险的话,"我抬眼望进他深潭般的眼底,"怎么能挖出顾氏的根?"
他沉默片刻,突然握住我的手按在他心口:"我陪你。"
雪落在车帘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我望着他喉结滚动的模样,忽然想起前世他死在我怀里时,也是这样攥着我的手,说要带我去看江南的春樱——这一世,我要先替他斩断所有荆棘。
陈公公的信鸽从车顶掠过,带着他今夜要送进顾府的密报。
我摸了摸鬓边的珍珠簪,那枚簪子的空心处,还藏着母亲当年画的慈宁宫密室图。
今夜,该是揭开某些秘密的时候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