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瞥了一眼,是一枝新鲜的白芙蓉,花瓣上还带着水珠,想来是他刚从园子里折的。她心里的气消了几分,却还是不肯轻易放过他,冷冷地说:“你去找你的云妹妹玩去,来找我做什么?人家有金麒麟,你有金麒麟,正好凑一对儿,偏来我这里讨没趣。”
宝玉一听这话,急得脸都红了:“好妹妹,你又胡说!那金麒麟是前儿老太太赏的,我不过是戴着玩罢了,哪里就扯到那些上头去了?你跟云儿从小一起长大的,怎么反倒吃起她的醋来了?”
“谁吃醋了?”黛玉猛地转过头来,眼圈已经红了,“你爱跟谁玩跟谁玩,与我什么相干?”
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,紫鹃在外面听着,急得直跺脚。她知道姑娘的心思,姑娘不是真的要跟宝玉吵,姑娘只是太在意了,在意到害怕,害怕到只能用吵架来掩饰自己的不安。
吵到最后,宝玉忽然安静下来。
他看着黛玉,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,看着她抿紧的嘴唇,看着她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的样子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黛玉的手。
“你放心。”
就两个字,轻轻的,低低的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。
黛玉愣住了。她抬起头看着宝玉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嬉笑,没有敷衍,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和郑重。那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,一下子就打开了她心里那把锁。
“我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你果然不明白这话?”宝玉叹了口气,“妹妹,你总是这么不放心,所以才弄了一身的病。但凡宽慰些,这病也不至于一日重似一日。”
黛玉低下头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一颗一颗砸在宝玉的手背上。
她要的从来不是宝玉身边没有别人,那是做不到的。在这个世道里,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?父亲如此,舅舅如此,连贾府的爷们儿个个如此。她争不过,也拦不住。她要的只是一个“放心”——让她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是独特的,是无可替代的,是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那个人。
袭人能做到这个么?不能。
宝钗能做到么?不能。
湘云能做到么?也不能。
那天晚上,黛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忽然想起下午紫鹃问她的那个问题。紫鹃问她为什么不生袭人的气,她当时没有回答,现在她可以回答了。
不是因为不在乎,而是因为太在乎了。
她在乎的是宝玉的心,不是宝玉的身子。袭人跟宝玉有肌肤之亲又如何?袭人不识字,不懂诗词,不明白宝玉为什么要把好好的胭脂膏子拿来制,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喜欢读那些考功名的书。袭人只会一遍一遍地唠叨:“二爷该读书了”“二爷太太要生气了”“二爷这样下去可怎么好”。这样的絮叨,听在宝玉耳朵里,不是体贴,是枷锁。
黛玉不一样。她跟宝玉一起读《西厢记》,一起葬花,一起骂那些追名逐利的人是“禄蠹”。她能写出“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”的诗句,宝玉看了,痴痴地站在那里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这才是她真正的底气。
袭人可以给宝玉温暖,给宝玉照顾,甚至给宝玉肉体上的欢愉,但她给不了宝玉灵魂上的共鸣。而黛玉能。她不需要用身体去留住宝玉,她用的是她的才华、她的灵气、她对这个世界的独特感知。这些东西是袭人永远给不了的,也是宝钗和湘云给不了的。
想到这里,黛玉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。
她想起父亲的那些小妾,想起母亲对这些小妾的态度——不是宽容,是不屑。因为母亲知道,在那些小妾们费尽心机争宠的时候,她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,是无可替代的正室夫人。
现在,黛玉终于明白了母亲的心境。
不是所有的醋都值得吃,不是所有的对手都值得在意。真正需要警惕的,是那些跟自己在同一个层级上的人,是那些有能力、有资格成为对手的人。至于其他人,根本不值得浪费情绪。
夜色渐深,潇湘馆里安静下来,只有竹叶在微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黛玉闭上眼睛,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意。她想起宝玉说的那句“你放心”,心里暖暖的,像是有一盏灯在胸口亮着。
她知道,不管以后宝玉身边会多出多少人来,不管袭人、晴雯、麝月这些丫鬟们跟宝玉怎样亲近,在他心里,她永远是最特别的那一个。这已经够了。
在这个讲究门第、讲究阶级、讲究三从四德的世界里,她能争的不是肉体,不是名分,而是一颗心。那颗心,她已经争到了。
第二天早上,紫鹃进来伺候梳洗,发现姑娘的气色好了很多,眼下的乌青也淡了。她一边替黛玉梳头,一边试探着问:“姑娘,昨儿宝二爷说了什么,姑娘就不生气了?”
黛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轻轻弯了弯嘴角:“没什么,他只是说了一句我一直想听的话。”
紫鹃还想再问,黛玉已经拿起一支碧玉簪子递给她:“帮我簪上,今儿我想去老太太那边走走,顺便看看宝姐姐。听说她身子不大好,我该去看看的。”
紫鹃接过簪子,心里暗暗惊讶。姑娘居然主动要去看宝姑娘?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她不敢多问,只是麻利地替黛玉梳好头,又挑了件水绿色的褙子给她换上。
黛玉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从枕边拿起那个芙蓉香囊,系在了腰间。那个香囊里已经没有香气了,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不需要香气也能让人记住。
她走出潇湘馆,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融融的。迎面碰上一个婆子,婆子见了她,笑着说:“林姑娘气色真好,今儿是有什么喜事?”
黛玉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她确实有喜事,但这件事不需要告诉任何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