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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拿着图纸,看了半天,不知道该怎么做。

林晚星走过去,看了看图纸,又看了看梁筋。

“这儿,你看图纸上标的,这个地方要加密。你现在绑的,间距太大了。”

小陈挠了挠头。

“林姐,你帮我看看,具体怎么绑?”

林晚星蹲下来,拿起扎钩,开始绑。

一边绑,一边讲。

“先从这里开始,间距150。然后到这儿,拐弯的地方,要加密,100。”

她的动作很快,扎钩一转一拧,三圈半,一个结就成了。

小陈在旁边看着,眼睛都直了。

“林姐,你绑得真快。”

林晚星笑了笑。

“练出来的。你练多了,也能这么快。”

旁边几个工友围过来,看她绑钢筋。

有人问:“林姐,你这手艺跟谁学的?”

林晚星说:“我爸,还有周师傅。”

有人问:“你爸也是钢筋工?”

林晚星点了点头。
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爸是不是林庆国?”

林晚星愣了一下。

“你认识我爸?”

那人说:“认识。他手艺好,人实在。可惜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林晚星低下头,继续绑钢筋。

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。

但他们的眼神变了。

从那以后,钢筋班的人,不再把她当成外人。

第78章盛夏

六月,夏天来了。

工地上开始热起来。

刚开始是热,后来是闷热,再后来是酷热。

林晚星第一次知道,什么叫盛夏的工地。

每天早上六点,太阳就出来了,火辣辣地照着。楼顶上没有遮拦,钢筋被晒得发烫,隔着两层手套都能感觉到。

她的衣服,一上午湿透三次。汗水从头发里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蜇得睁不开;从脸上流下来,滴在钢筋上,“滋”的一声就蒸发了。

中午休息的时候,她躲在工棚里,风扇呼呼地吹,还是热得喘不过气。

下午两点继续干,太阳更毒了。

有一次,她蹲在那儿绑钢筋,忽然觉得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。

旁边的小陈一把扶住她。

“林姐,你中暑了?”

林晚星摇了摇头。

“没事,就是有点晕。”

小陈说:“你歇会儿吧,太热了。”

林晚星没听。

她继续绑。

她不敢停。

停一天,少挣一天钱。少挣一天钱,母亲的医药费就晚一天交。

小陈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第79章钢筋上的盐

有一天,林晚星绑完一根梁筋,站起来,觉得胳膊上痒痒的。

低头一看,胳膊上有一层白色的东西。

她用手一擦,掉下来一片。

是盐。

汗水干了之后,留下的盐。

她看着那些盐,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。

“夏天在工地上干活,一天下来,衣服上能刮下半两盐。”

那时候她不懂。

现在她懂了。

第80章伤疤

夏天最热的时候,林晚星的手上,多了一道新的伤疤。

那是一根锋利的钢筋头划的。她正在搬料,没注意,手背被划了一道口子,血一下子就涌出来。

旁边的工友看见了,说:“林姐,快去包一下。”

林晚星低头看了一眼,用袖子擦了擦血,继续干活。

那道口子,后来结了痂,痂掉了之后,留下一道白印子。

林晚星看着那道白印子,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手。

那时候她的手,白,细,嫩。室友说,晚星,你的手真好看,像弹钢琴的。

现在那只手上,有血泡磨破后结的茧,有钢筋划破后留的疤,有被铁丝扎破后愈合的印子。

她数了数,大大小小,有十几处。

她看着那些伤疤,忽然笑了。

不是苦笑。

是一种说不清的笑。

这些伤疤,是她活着的证明。

第81章镜子

有一天晚上,林晚星去水房洗脸。

水房里有面镜子,破了一半,剩下一半能照见人。

她洗完脸,抬起头,看见镜子里的自己,愣住了。

那是她吗?

头发剪短了,乱糟糟地塞在安全帽下面。脸晒黑了,不是那种健康的黑,是黑里透着红,红里透着灰。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但眼神变了。以前的眼睛里,有光,有希望,有对未来的憧憬。现在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
她伸出手,摸了摸镜子里的那张脸。

粗糙的,扎手的,和以前完全不一样。

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。

那时候她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,试新买的连衣裙,转了个圈,问室友:“好看吗?”

室友说:“好看,仙女下凡。”

那个仙女,现在站在破旧的水房里,满身是伤,满脸是灰。

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不是苦笑,是真的笑。

那个仙女死了。

站在这里的,是另一个人。

一个能扛钢筋的人,一个能绑扎的人,一个能在工地上活下去的人。

第82章恨意

有时候,林晚星会想起那些害她的人。

陆晨,现在在南方某个城市,逍遥法外。

陆晨的姑妈,只是受了个警告处分,继续当她的领导。

光头,被判了十年,十年后出来,还能找她麻烦。

老马,判了五年,五年后出来,还能害别人。

她想起他们,心里就有一股火。

那股火,烧得她难受,烧得她睡不着觉。

可她没办法。

她没有钱,没有权,没有背景。

她只是一个在工地上干活的女工。

她能怎么办?

第83章悲伤

有时候,林晚星会想起父亲。

想起父亲躺在殡仪馆里的样子,身上盖着白布,脸色灰白。

想起父亲写的那封遗书:“星星,爸对不起你……爸实在撑不住了……”

她想起那些话,心里就疼。

疼得像刀割一样。

她不知道父亲最后那一刻在想什么。不知道他从六楼跳下去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她。

但她知道,父亲是被那些人逼死的。

陆晨,老马,光头,还有那个开发商的老板。

他们一起,把父亲逼上了绝路。

她恨他们。

可她更恨自己。

恨自己没用,没能救父亲。

恨自己太天真,信了陆晨的鬼话。

恨自己太弱小,什么都做不了。

第84章坚毅

可恨有什么用?

悲伤有什么用?

父亲不会活过来。

那些人不会得到惩罚。

她只能靠自己。

那天晚上,林晚星一个人坐在工棚外面,看着远处的楼。

那些楼,白天还在施工,晚上就黑漆漆的,只有几盏灯亮着。

她看着那些楼,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盖楼的人,是给城市造骨头的人。

她现在就在造骨头。

造别人的楼,也造自己的。

总有一天,她会造出自己的楼。

到那时候,她会让那些人看看,她没有被打垮。

她会让他们付出代价。

第85章发誓

林晚星对着那些黑漆漆的楼,发了三个誓。

第一个誓:一定要活下去。

活下去,才能照顾母亲。活下去,才能还清那些债。活下去,才能让那些人看见,她没有输。

第二个誓:一定要出人头地。

不只要活下去,还要活得好。要让自己强大起来,强大到没有人能欺负她。要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,有一天要仰着头看她。

第三个誓:一定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。

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等她有了能力,有了钱,有了权,她会一个一个找他们算账。陆晨,老马,光头,还有那个开发商的老板。一个都跑不掉。

她发完誓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回工棚睡觉。

明天还要干活。

第86章母亲

七月底,林晚星请假去医院看母亲。

母亲的病,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能下床走走,坏的时候躺在床上,连话都说不出。

林晚星每次来,都提心吊胆的,怕看见空床,怕听见坏消息。

这次来,母亲气色还好,能坐起来和她说话。

“星星,你瘦了。”

林晚星笑了笑。

“没瘦,还胖了呢。工地上饭管饱,一顿能吃两大碗。”

母亲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
“你别骗妈,妈知道你苦。”

林晚星低下头,没说话。

母亲握住她的手。

那双曾经细腻的手,现在粗糙得像老树皮,上面满是老茧和伤疤。

母亲的眼泪流下来。

“星星,妈对不起你……”

“妈,你别这么说。”

“妈没用,帮不上你,还拖累你……”

林晚星握住母亲的手。

“妈,你好好养病,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。”

第87章医药费

下午,林晚星去缴费窗口。

窗口里的人说:“你妈这个月的费用,一共八千六。”

林晚星把卡递过去。

八千六,她攒了一个多月。

窗口里的人刷了卡,说:“余额不足。”

林晚星愣了一下。

“怎么可能?我卡里应该有一万。”

窗口里的人把卡递回来。

“你自己去atm机查一下。”

林晚星去atm机查了。

余额:3120元。

她愣住了。

钱呢?

她翻出手机,看银行记录。一笔一笔看下来,发现有一笔五千块的支出,她根本不记得。

再一看,那笔钱转给了谁?

陆晨。

是之前陆晨让她“投资”的时候,她转的。

她当时以为,那是投资。

现在她知道,那是被骗。

她站在atm机前,看着那个数字,忽然想笑。

陆晨,你真是阴魂不散。

人都跑了,还能害我。

第88章缺口

八千六,卡里只有三千一。

还差五千五。

林晚星去找医生,想问问能不能缓几天。

医生说:“医院有规定,欠费就不能用药。你妈的情况,不能停药。”

林晚星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她拿出手机,翻通讯录。

打给老周,老周说手头也紧,但能借她两千。

打给老刘,老刘说刚给儿子交了学费,只有一千。

打给张大姐,张大姐二话不说,转了五百。

还差两千。

她翻着通讯录,不知道该打给谁。

最后,她打给了孙技术员。

孙技术员听了,说:“我这儿有两千,你先用着。”

林晚星愣住了。

“孙工,我……”

“别说了,先把医药费交了。钱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
林晚星挂了电话,眼泪流下来。

第89章还钱

那个月,林晚星拼命干活。

白天绑钢筋,晚上加班,周末也不休息。

她想尽快把钱还给老周他们。

她知道,那些人也不容易。老周要养家,老刘有儿子要供,张大姐自己都省吃俭用。

她不能欠着他们。

一个月后,她把钱还清了。

老周不要。

“丫头,你急什么?我又不等用。”

林晚星说:“欠着睡不着。”

老周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
“行,你拿着吧。以后有事,再跟叔说。”

林晚星点了点头。

她知道,老周是真心的。

这世上,还有好人。

第90章进步

八月,林晚星的绑扎技术越来越好了。

她绑的梁筋,又快又稳,间距均匀,扎得牢靠。质检员来检查,看到她的活,从来不用返工。

老周说,这丫头有天赋。

林晚星知道,不是天赋,是练出来的。

别人休息的时候,她在练。别人睡觉的时候,她在练。别人聊天的时候,她在练。

练了一百遍,一千遍,一万遍,再笨的人也能练出来。

小陈看着她的进步,羡慕得不行。

“林姐,你怎么练的?教教我呗。”

林晚星说:“没别的办法,多练。”

小陈点了点头,也开始练。

每天中午,两个人蹲在料场边上,你绑一根我绑一根,互相看,互相学。

老周路过,看了他们一眼,嘴角弯了弯。

这姑娘,有点意思。

第91章工友

林晚星发现,钢筋班的工友们,开始把她当自己人了。

以前吃饭的时候,她一个人坐,没人理她。

现在吃饭的时候,有人会喊她:“林姐,过来坐。”

以前干活的时候,没人跟她说话。

现在干活的时候,有人会问她:“林姐,你看我这绑得对不对?”

以前她受伤的时候,没人管她。

现在她手破了,马上有人递创可贴。

她不知道,是什么让他们改变了。

也许是那个被撕碎的图纸,也许是那些耐心的讲解,也许是她绑得越来越好的钢筋。

但不管是什么,她都觉得,这地方,没那么冷了。

第92章张大姐

张大姐对她最好。

张大姐是四川人,四十多岁,在工地上烧饭。瘦瘦小小的,但力气很大,一个人能抬一袋米。

她老公也在工地干活,是木工。两口子干了十几年,攒了点钱,把儿子供上了大学。

张大姐常说:“丫头,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。看见你,就像看见他一样。”

林晚星知道,张大姐是真心疼她。

每次她受伤,张大姐就心疼得掉眼泪,一边给她包扎一边骂:“这帮挨千刀的,让你一个姑娘干这个。”

每次她加班回来晚,张大姐就给她留饭,热在锅里。

每次她心情不好,张大姐就陪她说话,讲自己年轻时候的事。

林晚星有时候想,如果没有张大姐,她可能撑不下去。

第93章张大姐的故事

有一天晚上,张大姐给林晚星讲了自己的故事。
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在工地干过。那时候我老公还是小工,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。我怀孕了,还得干活,累得不行。”

“后来儿子生下来,没人带,我就背着他上工地。我绑钢筋,他在背篓里哭。”

“有一回,我绑着绑着,一回头,儿子不见了。我吓死了,到处找。后来发现他掉在坑里,哭得都没声了。”

林晚星听着,心里发紧。

“那后来呢?”

张大姐笑了。

“后来就把他送回家,让我妈带。我接着干。不干怎么办?一家老小等着吃饭。”

林晚星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张大姐拍了拍她的手。

“丫头,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。我那时候那么难,都过来了。你比我年轻,比我聪明,肯定也能过来。”

林晚星点了点头。

她知道,张大姐说的是真的。

第94章第一次独自绑扎

九月的某天,老周交给林晚星一个任务。

“那边有根梁,你一个人绑。”

林晚星愣住了。

“一个人?”

“怎么?不敢?”

林晚星摇了摇头。

“不是不敢,是怕绑不好。”

老周笑了。

“绑不好就返工。谁不是从第一次过来的?”

林晚星深吸一口气,拿起扎钩,走了过去。

那是一根五米长的梁筋,需要绑一百多个节点。

她蹲下来,开始绑。

第一根,第二根,第三根……

她的动作很快,扎钩一转一拧,三圈半,一个结就成了。

半个小时后,一百多个节点绑完了。

她站起来,看着那根梁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那是她第一次,独立完成一根梁。

那根梁,以后会撑起一栋楼。

那栋楼,以后会有人住。

那些人,不会知道这根梁是她绑的。

但她知道。

第95章质检

质检员来检查的时候,看了那根梁,愣了一下。

“这谁绑的?”

老周说:“林晚星。”

质检员又看了看,说:“行啊,这手艺,比有些老工人都好。”

林晚星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质检员走了。

老周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“丫头,你出师了。”

林晚星愣了一下。

出师?

她学绑钢筋,才三个月。

老周说:“手艺这东西,不在于时间长短,在于用心。你用心了,自然学得快。”

林晚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那双手,粗糙,满是老茧,掌心嵌着洗不掉的铁锈。

但就是这双手,绑出了合格的钢筋。

第96章技术的优势

林晚星发现,她的专业知识,在工地上越来越有用。

她不仅能绑钢筋,还能看图纸,能发现问题,能提出改进建议。

有一次,技术员拿了一张复杂的节点图,问了好几个人,都说看不懂。

林晚星看了一眼,说:“这地方应该用25的钢筋,不是22的。”

技术员愣了一下,仔细看了看,发现她说的对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林晚星说:“受力计算。这个地方受力大,22的强度不够。”

技术员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丝敬佩。

从那以后,遇到复杂的问题,技术员会来问她。

林晚星知道,这是她最大的优势。

她不只是个钢筋工。

她是个懂建筑的钢筋工。

第97章学习的渴望

林晚星越来越渴望学习。

她买的那些书,已经看完了。她又去旧书店买了新的。《混凝土结构设计规范》《建筑施工技术》《工程项目管理》……

一本一本,她都看。

看不懂的,就反复看。反复看还看不懂,就去问孙技术员,问老周,问工地上的工程师。

有时候问得多了,人家烦了,她就自己琢磨。

琢磨出来,就记下来。

她的笔记本,已经写满了三本。

老周有一次看见她在记笔记,问:“丫头,你记这些干什么?”

林晚星说:“怕忘了。”

老周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字,没再说话。

但他心里,对这个姑娘,多了一层敬佩。

第98章对比

有时候,林晚星会想起大学时候的自己。

那时候她坐在明亮的教室里,听着老师讲建筑设计,画着漂亮的图纸。那时候她的手,是用来拿铅笔的,不是用来绑钢筋的。

那时候她的皮肤,是白的,嫩的,阳光照在上面,会发光。现在她的皮肤,是黑的,糙的,阳光下只有汗水和灰土。

那时候她的梦想,是成为建筑师,设计出漂亮的大楼。现在她的梦想,是活下去,还清债,让母亲好起来。

有时候她会想,如果父亲没有出事,如果陆晨没有骗她,如果那些债主没有逼她,她现在会在哪里?

会在大学里继续读书?会在某个设计院里实习?会和陆晨一起规划未来?

可那些都是如果。

现实是,她在这里,在工地上,绑钢筋。

她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,忽然笑了。

不是苦笑,是真的笑。

那个在明亮教室里画图纸的林晚星,死了。

站在这里的,是另一个林晚星。

一个能扛钢筋的林晚星,一个能绑扎的林晚星,一个能在工地上活下去的林晚星。

这个林晚星,也许没有那个林晚星漂亮,也许没有那个林晚星有前途。

但这个林晚星,更坚强,更真实,更有力量。

第99章图纸上的错误

九月下旬,林晚星又发现了一个图纸上的错误。

那是十七号楼的图纸,基础部分。她看了半天,觉得受力筋的配筋有问题。

她去找孙技术员。

孙技术员看了,说:“应该没问题吧?设计院出的图。”

林晚星说:“你算一下,这个跨度,用20的钢筋,间距200,受力够吗?”

孙技术员算了算,脸色变了。

他抬起头,看着林晚星。
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
林晚星说:“就是觉得不对。”

孙技术员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等着。”

他拿着图纸去找项目经理。

半个小时后,他回来了,表情复杂。

“你说对了,确实有问题。设计院那边已经确认了,要修改图纸。”

林晚星点了点头。

孙技术员看着她,忽然问:“林晚星,你有没有想过,以后干什么?”

林晚星愣了一下。

以后?

她没想过。

“继续干钢筋工吧。”

孙技术员摇了摇头。

“你不该只干这个。你应该去读大学,读完大学,干技术,干管理。”

林晚星低下头。

“我没钱。”

孙技术员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也许以后会有机会的。”

林晚星笑了笑,没说话。

她知道,孙技术员是好意。

但她也知道,对于她来说,“以后”太远了。

她现在想的,是怎么活下去。

第100章名声

林晚星发现图纸错误的事,很快在工地上传开了。

有人说,那个女钢筋工,眼睛毒,图纸上一点错都能看出来。

有人说,她以前是大学生,学的就是这个。

有人说,她爸也是钢筋工,手艺好,可惜死了。

林晚星走在工地上,经常有人和她打招呼。

“林姐,今天有空吗?帮我看看这个图纸。”

“林姐,我这绑得对不对?你帮我看看。”

“林姐,吃饭了吗?一起?”

她开始有了“林姐”这个称呼。

虽然她才二十岁,比很多人都年轻。

但她知道,这是工地上的人,对她的认可。

第101章新来的大学生

十月,工地上来了一个新技术员。

姓李,刚毕业的大学生,二十二岁,戴个眼镜,白白净净的,一看就是刚出校门。

他第一次来钢筋班,拿着图纸,给工友们交底。

说了半天,工友们都没听明白。

老周问:“李工,这地方加密区是多少?”

李技术员看了看图纸,说:“200。”

林晚星在旁边听着,愣了一下。

“不是200,是150。”

李技术员看了她一眼,皱了皱眉。

“你懂什么?”

林晚星没说话,走过去,指着图纸上的标注。

“这儿,加密区要求150。你刚才看的是标准段。”

李技术员仔细看了看,脸红了。

“哦,对,是150。”

工友们互相看了看,憋着笑。

李技术员看了林晚星一眼,目光里有点复杂。

第102章请教

第二天,李技术员来找林晚星。

“林……林姐,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。”

林晚星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问题?”

李技术员拿出图纸,指着一个节点。

“这个地方,我看不懂。图纸上标的和规范不一样,我不知道该按哪个。”

林晚星看了看,说:“按规范。图纸有时候会有错,但规范不会。”

李技术员点了点头,记下来。

他看了看林晚星,问:“林姐,你以前学过?”

“大一学的,建筑系。”

李技术员愣住了。

“你怎么不读了?”

林晚星没回答。

李技术员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,赶紧说:“对不起,我不是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林晚星说,“家里出了点事。”

李技术员没再问。

但从那以后,他经常来请教林晚星。

一个新毕业的大学生,向一个在工地干活的钢筋工请教。

这事要是传出去,很多人会觉得奇怪。

但李技术员不觉得。

因为他知道,这个女钢筋工,懂的比他多。

第103章传艺

林晚星开始教小陈看图。

小陈学得很慢,但很认真。一个问题问好几遍,记不住就用笔记下来。

有一次,小陈问:“林姐,你为什么要教我?”

林晚星说:“因为你肯学。”

小陈说:“可我不是大学生,学得慢。”

林晚星说:“学得快慢不重要,重要的是肯不肯学。你肯学,总有一天能学会。”

小陈点了点头。

从那以后,他学得更认真了。

林晚星看着他,忽然想起父亲。

父亲以前也教过人,教过很多年轻人怎么绑钢筋,怎么看图。

那些年轻人,有的学会了,有的没学会。

但父亲从来不会嫌弃学得慢的人。

他说,肯学的人,都值得教。

第104章老周的认可

老周对林晚星,越来越认可。

以前他叫她“丫头”,现在他叫她“小林”。

以前他让她干简单的活,现在他把复杂的活交给她。

以前他很少和她说话,现在他经常和她讨论图纸。

有一次,老周说:“小林,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
林晚星说:“不知道。”

老周说:“你现在的手艺,出去自己干,也能接活了。”

林晚星愣了一下。

自己干?

她从来没想过。

老周说:“你现在会看图纸,会绑钢筋,会带人。再学学算账,学学接活,就能当小包工头了。”

林晚星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周师傅,我怕。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被人坑。我爸就是被人坑了。”

老周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爸的事,我听说了。那是他命不好,遇到了坏人。但你不能因为怕,就不往前走。”

林晚星没说话。

老周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“丫头,你还年轻。路还长着呢。别老想着那些事,往前看。”

林晚星点了点头。

往前看。

第105章母亲的电话

十月底,林晚星接到母亲的电话。

“星星,妈出院了。”

林晚星愣住了。

“出院?医生同意的?”

“医生说,病情稳定了,可以回家休养。”

林晚星的心放下来一点。

“妈,那你好好在家养着,别干活,别累着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母亲说,“星星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林晚星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过年吧。”

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。

“那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
“嗯。”

挂断电话,林晚星站在工地上,看着远处。

天很蓝,阳光很好。

母亲出院了。

这是个好消息。

她忽然想哭。

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太长时间没听过好消息了。

第106章冬天的第一场雪

十一月,下了第一场雪。

林晚星第一次知道,冬天在工地上干活是什么滋味。

冷。

太冷了。

楼顶上没有遮拦,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,刮在脸上生疼。钢筋冰凉冰凉的,摸上去像摸着一块冰,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。

她的手冻僵了,握着扎钩都不听使唤。绑一个结,要费平时三倍的力气。

可她还是得干。

工期紧,不能停。

有一天,她的手套湿了,是雪化在里面。手指冻得发白,她都没发现。

还是小陈看见了,说:“林姐,你手冻了!”

林晚星低头一看,手指头白白的,木木的,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
小陈把她拉到火堆边,让她烤手。

手慢慢恢复知觉,开始疼。

钻心的疼。

小陈说:“林姐,你别太拼了,命要紧。”

林晚星没说话。

她知道小陈是好意。

但她没办法。

停一天,少挣一天钱。少挣一天钱,那些债就晚一天还清。

她不能停。

第107章冻疮

那天晚上,林晚星的手上长了冻疮。

红红的,肿肿的,又痒又疼。

张大姐看见了,心疼得不行。

“丫头,你这手,得好好养。再冻下去,会烂的。”

她从柜子里翻出一管冻疮膏,给林晚星涂上。

涂上去的那一刻,又疼又痒,林晚星差点叫出来。

张大姐一边涂一边说:“明天多戴一副手套,别让手露在外面。”

林晚星点了点头。

第二天,她戴了三副手套。

外面的湿了,里面的还能撑一会儿。

就这样,一天一天熬过去。

第108章老刘的关心

老刘看见林晚星的手,也心疼。

他去小卖部买了一副加厚的手套,十块钱,递给林晚星。

“拿着,别冻坏了。”

林晚星要给钱,他不收。

“给你你就拿着。就当是我这当叔的给的。”

林晚星看着那双手套,忽然眼眶有点热。

她没哭。

但她把那双手套,紧紧地攥在手里。

第109章年关

腊月,工地停工了。

工人们都回家过年了,工棚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林晚星一个人。

她没回去。

回去一趟,来回车票要几百块,而且母亲那边,她不知道怎么面对。回去要花钱,要买年货,要给母亲买新衣服。那些钱,她都舍不得。

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,说工地上走不开,过年不回去了。

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,多吃点好的。”

林晚星说:“嗯。”

挂断电话,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工棚里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
工地的年,冷清得像一座空城。

第110章除夕

除夕那天,老周来了。

他骑着电动车,驮着一大袋子东西,进了工棚。

“丫头,一个人过年,怎么行?”

他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——饺子、卤肉、花生米、一瓶酒。

“来,陪叔喝一杯。”

林晚星不会喝酒,但还是接过来了。

老周倒了两盅,一盅给她,一盅自己拿着。

“这一年,你辛苦了。”老周说,“叔敬你。”

林晚星端起酒盅,抿了一口。辣,呛得她直咳嗽。

老周哈哈大笑,自己也喝了。

两个人坐在工棚里,吃着饺子,喝着酒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
老周问她以后的打算。

林晚星说,先把债还完,然后……

她没说下去。

然后什么呢?

老周看了她一眼,说:“丫头,你还年轻,路还长着呢。别老想着欠的那点钱,往远处看。”

林晚星点了点头。

远处。

她朝窗外看去。远处是还没封顶的楼,黑漆漆的,在除夕的夜空下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。

她不知道那座楼什么时候能盖好。

但她知道,总有一天,她也会像那座楼一样,一点一点,从地下长出来。